職工文苑丨藥罐罐
今天是2026年6月6日。手機里涌進來一串“六六大順”的祝福,滿屏都是,熱鬧得很。我沒怎么回復,倒是盯著這個日期走了神——1944年的今天,諾曼底登陸。昨天,外婆剛過了八十七歲生日,我沒能回去。這么一想,寫寫她,好像就順理成章了。
那年,她五歲。
五歲的外婆縮在大西北一座霧氣彌漫的小鎮上,正被一碗黑得不見底的湯藥苦得直哭。她是街坊嘴里那個“藥罐罐”,打生下來就病,瘦得像根燈芯草,所有人都說她養不活。沒人能想到,這個連哭都費勁的女娃娃,后來會活成一個八十多公斤的胖老太太。她喝了一輩子藥,把命喝得厚墩墩的,厚到能兜住一大家子人。
外婆這輩子,跟“順”字沒什么緣分。她的身體就是她一輩子的仗,每天都要打,輸了就發燒,贏了就多一天。那些湯藥是她的彈藥,那些喘不上氣的夜里,她一個人在被窩里,把氣一口一口順過來,等天亮。沒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贏的,她自己也說不清楚,只是活下來了。
我小時候,是被外婆的肚子托著長大的。她胖,肚子綿軟得像一團發過了頭的面,能把我整個人陷進去。我騎坐在她肚子上,她顛著腿,嘴里“嘚兒——駕”,像趕一匹小馬。我咯咯地笑,她喘著粗氣,額上一層細汗,從不停下來。她的身體明明那么沉,托我的時候,卻輕得像托一片羽毛。外爺坐在旁邊的藤椅里,瘦得像一根曬干了的豇豆,戴著老花鏡看書,鋼筆在紙上慢慢地走。偶爾抬眼,從鏡片上方看看我們,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。一個胖得吃力,一個瘦得干凈,兩個人坐在一起,像一張被時光揉皺了的舊照片。外爺今年八十九,外婆八十七,加起來一百七十六歲。
他們總下五子棋。那張塑料棋布用了好多年,折痕處磨出了白色的細紋,格子線也淡了。棋子是普通的玻璃子,黑的黑,白的白,裝在一個鐵皮餅干盒里,倒出來嘩啦啦地響。外爺手快,趁外婆低頭吹藥的時候偷偷挪一顆子,把自己的黑子往前推一格。外婆喝完藥抬起頭,盯著棋盤看一會兒,總覺得不對,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。外爺就一臉正經地催她:“走啊,想那么久。”外婆便走一步。下一輪外爺又挪,連著挪兩三回,外婆終于發現了——剛才明明這里有顆白子,怎么變成黑的了。她伸手去搶那顆棋子:“你賴皮!你動了!”外爺護著棋盤,瘦長的手指頭按著不放:“哪個動了?你自己記錯了。”“我記性好得很!就是你動的!”爭到最后,外婆總能從外爺手底下把棋子摳出來,放回原來的位置。外爺往后一靠,藤椅吱呀一聲,嘴上嘆氣,臉上全是得逞的笑。窗外有人牽著羊經過,鈴鐺細細碎碎地響,賣羊奶的吆喝聲遠遠近近。光陰慢得像糖稀,黏稠,甜,拉得出絲。
我坐在旁邊看,看著看著,好像明白了一點什么。外爺教了一輩子書,是個板正的人,每年過年總有人來家里坐,帶一包糖,或者一籃雞蛋,喊一聲老師好。可他跟外婆下棋的時候,像個小孩。后來我想,大概他是故意的。他故意挪那顆子,故意讓她抓到,故意讓她搶回去。不是讓她在棋盤上贏,是讓她在爭那步棋的時候,忘記自己是個“藥罐罐”,忘記昨天夜里又沒喘上氣,忘記手邊那碗藥還冒著苦味。他賴皮了一輩子,好讓外婆有力氣去爭。爭著爭著,一輩子就過去了。
1944年6月6日,諾曼底。奧馬哈海灘被炮火翻了一遍,海水是紅的,年輕的士兵倒在灘頭。隔著千山萬水,西北小鎮上,五歲的女孩剛喝完那碗藥,苦得齜牙咧嘴。鄰居婆婆塞給她一顆冰糖,她含在嘴里,甜得瞇起了眼。她不知道什么是諾曼底,什么是自由,什么是犧牲。她只是在那一天,活了下來。以她自己的方式。
八十多年后的同一天,他們還在那里下五子棋。外婆胖,外爺瘦,兩個人加起來一百七十六歲。外爺還是偷偷挪子,外婆還是次次都能發現,爭得臉紅,爭完了兩個人一起笑。那個鐵皮餅干盒擱在茶幾上,蓋子敞著,棋子用了這么多年,黑子的邊角都有些磨損了,露出里面淡淡的玻璃底。
那些士兵拼命搶灘要打開的明天,大概就是這個吧。一碗藥,一顆糖,一盤可以賴皮的棋。一個人,能穩穩當當地活下來,能有個人變著法子讓她贏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。我攥著手機里滿屏的“六六大順”,想著外婆的肚子,外爺的藤椅,餅干盒里嘩啦啦響的棋子。外婆這輩子都不順,可她還在那里,胖墩墩的,暖暖的,像一團發過了頭的面。
這就很好了。
